8
册封典礼之后,宫里开始给我补课。
二十年落下的皇室教育,一股脑全砸过来——礼部的礼仪、翰林院的经史、太傅的朝政解析,每天从卯时排到酉时,中间只有一顿饭的工夫喘气。
婉娘也没闲着。
皇后亲自教她宫规礼仪,怎么走路,怎么行礼,怎么跟命妇们寒暄。
婉娘一开始浑身不自在,学了三天就跟皇后抱怨:“娘,这宫里规矩,比绣花还磨人。”
皇后笑着拍拍她的手:“绣花是你在行的事,规矩也是手艺。手艺就不是手艺了?”
婉娘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这话她认。
小宝成了整个皇宫的心头肉。
皇后每天都要派人来东宫接他,理由是“祖母想孙子了”,实际上就是惯着他。
御膳房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,他吃得不亦乐乎。
才在东宫待了半个月,小脸圆了一圈。
这天傍晚,我刚从翰林院下学回来,正殿灯火通明。
小宝正趴在皇后的膝盖上,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。
“祖母,你看!我画的!”
皇后低头一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这是——你爹爹?”
“嗯!这个是爹爹,这个是我,这个是娘!”小宝一个一个指过去,指到最后一个人物的时候格外用力,“这个是祖母!”
画上的皇后,头发上插着三根巨大的棍子,脸是圆的,手是两根线,裙子涂成一团明黄。
皇后指着他画的那团明黄问:“这个是什么?”
“这是祖母的裙子!好长好长的!”
皇后笑了。
“那旁边这个是谁?”
“这是祖父!”
皇帝画的是一团黑,旁边歪歪扭扭添了四个黑疙瘩。
小宝指着那四个黑疙瘩,一本正经地念:“老——爹——爹——皇!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小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,指着他画的那团黑说:“祖父没这么黑。”
“有的!祖父的脸就是这样黑黑的!”
全殿的人都在忍笑。
皇帝的肤色确实偏黑,这是公认的事实,但从来没人敢当面说出来。
皇帝笑骂了一句,把小宝举得高高的:“好孙子,你倒敢说实话。”
小宝在半空中咯咯咯地笑。
皇后在一旁看着他们,眼里全是光。
太子爷的身份传开之后,变化最大的是买东西不用还价了。
变化最小的是婉娘的态度。
她还是该骂就骂,该管就管。
唯一不同的是她有时候说着说着会忽然顿住,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陌生。
然后转瞬即逝,又恢复成原来那个尖嘴利舌的林婉娘。
有一天晚上,她忽然从绣架上抬起头。
“沈墨——不对,赵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是你吧?”
我走过去,把她手里的绣花针放到旁边的针线笸箩里。
“还是。还是那个连聘礼都拿不出来的沈墨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抱住了我的腰,把脸埋在我胸口,闷闷地说了句我听不清的话。
我没问她说了什么。我只感受到她手劲很大,跟那天在偏殿里拍剪刀时一模一样。
我不会变的。
至少在绣花剪这件事上。
这辈子,我都不可能变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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